AI是否已经杀死了实用类非虚构写作
当操作答案进入聊天机器人，书籍必须从信息转向真正的改变
概要
Tim Ferriss用自己的五本畅销书作为样本，观察AI对实用类非虚构出版的直接冲击：他的纸质书销量相较2022年预计在2026年下降约八成，而美国成人非虚构、自助类图书也出现明显下滑。他认为，减脂、睡眠、效率等书籍本质上提供可查询的步骤，聊天机器人如今能在数秒内给出更便宜、更个性化的答案，同样的压力也会扩散到教程视频、播客、课程和建议型通讯。但信息被快速提取，不等于真正发生改变。精心设计的阅读顺序、真实人物故事、作者的声音与长期陪伴，仍可能促使读者行动。未来大众信息市场会缩小，创作者需要从追逐流量转向服务真正信任自己的核心受众，用不可压缩的体验和转变建立价值。
正文翻译
大约一周前收到一份电子表格后，我的脑子一直转个不停。
在展示自己的难堪数据之前，先说一个显而易见的事实：数百万人都模糊地感觉到，AI正在改变很多事情。大型语言模型确实很方便，能迅速回答问题。我和团队每天都在使用Claude和其他工具。
但真正亲身感受到这场冲击速度和强度的人少得多。不是一年后，也不是六个月后，而是现在。
所以，我想把自己的书当作解剖台上的样本，让你看看一次行业死亡可能是什么样子。
先看一些更广泛的数据
《出版人周刊》报告称，2026年前三个月，美国“成人非虚构”销量比2025年第一季度下降9%。这也许仍在历史波动范围内。
但进一步观察会发现，自助类是跌幅最大的子类别，销量同比下降26.3%。十六个子类别中，只有工艺、爱好、古董与游戏，以及宗教两类实现增长，增幅分别为9.6%和1.6%。单独研究这两个例外，也足够写一篇文章。
不过，一个季度当然还不足以构成趋势。那就拉长时间，看看我全部作品过去几年的表现。
我的个人销量
下面是我五本书在美国本土的纸质销量数据，来源为BookScan。这五本书是《每周工作4小时》《4小时身体》《4小时主厨》《巨人的工具》和《导师部落》。
请记住，它们全部登上过《纽约时报》或《华尔街日报》畅销榜第一名。《每周工作4小时》出版整整十年后，仍在2017年成为Amazon全站被划线最多的书之一。这些书的销量长期稳定得令人意外，而且相当可预测，像一笔我能够依赖的年金。
但现在，平静结束了：
| 年份 | 同比变化 |
|---|---|
| 2022 | 基准 |
| 2023 | -5% |
| 2024 | -13% |
| 2025 | -46% |
| 2026年按当前速度推算 | 比2025年再下降57% |
花一点时间理解这组数字。
由升级版GPT-3.5驱动的ChatGPT，于2022年11月30日发布。2023年销量只是轻微下滑5%，2024年下降13%，随后地板突然消失：2025年下降46%，2026年又以更快的57%速度下滑。如果这个速度保持不变，我的作品在2026年的纸质销量将比2022年少约80%，其中几乎所有跌幅都发生在Claude和ChatGPT等大型语言模型迅速普及之后。
电子书和有声书呢？
把纸质书、电子书和有声书全部计算在内，2025年下半年的作品总销量也比上半年低约45%。
当然，这里面存在许多需要说明的因素，例如Amazon库存策略变化、疫情后消费转移、个别异常事件之后的均值回归。比如2024年《4小时身体》曾因为Gary Brecka在TikTok上的传播突然走红。
但即使我尽最大努力替反方构建最有力的解释，这些注脚仍像是华丽的术语和一厢情愿。我不相信它们能够解释操作指导类非虚构作品近乎垂直的下跌。
世界上最强的一些自助类畅销品牌，那些常年占据书店显眼位置的明星作品，也正在遭受打击。比较2025年与2026年至今的BookScan数据，再考虑自助书通常在上半年卖得更多，我能想到的头部作品全年可能下降约40%至60%。
我的经纪人拥有几十年的销售报表可供对照。他说得非常直接：2025年是第一次大幅下滑，2026年看起来更严重，而这段时间里真正发生根本变化的，只有AI加速普及。
有些出版商把原因归结为YouTube和播客增长。它们当然有影响，但在我看来只是相对很小的修正项。
究竟发生了什么？
想想我的书在功能上是什么。
某种程度上，《4小时身体》就是一张查询表。我曾把自己的很多书描述为“选择你自己的冒险”式菜单：怎样减脂？怎样改善睡眠？怎样快速增加十磅肌肉？类似地，《每周工作4小时》是一棵用来设计生活方式和自动化收入的决策树。
2019年，获取这些答案最好的界面是一本书。
到了2026年，数百万人认为最好的界面是一款免费聊天机器人。它已经“读过”我的书和另外数千本书，可以在十五秒内给出一套个性化方案，并按照你的体重、时间表、伤病情况，甚至你对茅屋奶酪的厌恶进行调整。
我当然能提出一些有力的反驳，后面也会谈到。但这个趋势只会继续加速、增强，几乎不会放过任何依靠提供建议谋生的人。
实用类非虚构书是不是煤矿里的金丝雀？
如果“怎样做”类书籍正在被重创，是因为大型语言模型看起来能提供更快、更便宜、更个性化的建议，那么接下来轮到什么？哪些形式容易被AI生成的替代品取代？
教程类YouTube视频。如果AI可以替你看完一段24分钟的视频，再直接给出你真正需要的40秒步骤，为什么还要自己拖动进度条？
提供建议的播客。大量播客收听，包括我的节目，都是为了从谈话里寻找可执行建议。如果AI可以从八百多期节目中提取、概括并个性化整理重点，还有多少人会亲自点击播放？AI还能按你喜欢的形式提供结果，无论文字、音频、视频，还是之后出现的媒介。根据我看过的技术演示，《头号玩家》描绘的世界，也许只差触觉设备，而且比多数人想象的更近。
在线课程、通讯和建议型博客。逻辑完全相同。任何核心价值是“把我脑中的操作说明传给你”的产品，都在与一种即时、对话式而且免费的界面竞争。
我的判断是：实用类非虚构确实是煤矿里的金丝雀，而且这座煤矿大得惊人。我很希望事实证明自己错了。我相信大型语言模型会成为一切内容的入口，不只是搜索和购物，也包括浏览视频、总结播客、学习课程，甚至阅读书籍。原始内容并不会完全消失，但它会变成大多数人从不直接接触的原材料。
这对依赖广告的搜索意味着什么？对依赖广告和订阅的新闻业又意味着什么？
如果99%经过严格核查的媒体内容都藏在付费墙后面，会发生什么？简短答案是：人们跳过它，直接问AI。
皮尤研究中心的数据显示，83%的美国人在过去一年没有为任何形式的新闻付费。遇到付费墙时，只有1%的人会拿出信用卡。我用过各种绕过付费墙的工具，因为不想维护一百个订阅。但出版商的新工具正在这场收入竞赛里压制它们。于是我会怎么做？我让大型语言模型概括链接里的文章，而且它们做得很好。摘要当然损失很多东西，但如果只想快速了解近况，已经足够。
有什么内容能以大致原样存活吗？
大概有。那些不只是信息，而是真正体验的内容，例如喜剧、娱乐、故事和小说。你不会让AI概括一场单口喜剧特别节目，一部伟大小说的情节摘要也不等于那部小说。声音、品味与人格，最后也许会成为仅存的持久壁垒。但如果卖点只是“给我完成某件事的五个步骤”，这门生意会迅速变得更加艰难。
我为什么没有恐慌？
坦白说，这个变化反而让我有一种更清楚的感觉。
我从来不是因为单位经济效益才开始写作。我写作，是因为书是我所知道的最高密度的执念传递方式。一个人两三年的生命，被压缩进一件可以拿在手里的东西。在我写书以前，书早已改变了我的人生，而对我最重要的那些书，从来都不是超级畅销书。
前面说过，我会提出反方观点。至少对我的书来说，秘密在于内容顺序，也就是事物被安排的逻辑次序，以及真正推动读者改变长期习惯的个人故事，例如《4小时身体》里的“原宿时刻”。
ChatGPT在2022年末席卷世界，但《4小时身体》早在2010年就出版了。这本608页的书登上《纽约时报》畅销榜第一名，最终卖出数百万册。可当年很多聪明朋友仍给我发来类似信息：“我爱你，但忙得没时间读完这个怪物。能不能只发几条让我减掉二十磅的要点？”
其中一些人有糖尿病前期，一些人准备结婚，也有其他理由认真执行。我把要点发给他们后，有多少人真正行动？答案是零。一个都没有。
相反，数千名沿着精心设计路径读完内容的人，在一生尝试其他饮食方案失败后，最终减掉了一百磅以上。
为什么？因为精心规划的旅程，以及真实人物的真实故事，仍然拥有强大的力量。
我目前的选择
我宁愿为一万人写书，也不愿为一千万人制作短视频。
再准确一点：我宁愿为真正因书而改变的一万人写作，也不愿持续生产被一千万人看见、几天甚至几分钟后就遗忘的短视频。
为什么？
第一，我的一些播客视频片段获得过五千万到一亿次播放，或者五万个点赞，随便选一个虚荣指标。但它们为包含重要细节的完整节目带来了多少下载？答案仍然是零。你在图表上完全看不出影响。平台越来越擅长把用户囚禁在自己的系统里，追逐算法则是一场不断降低底线的竞赛。
第二，信息市场正在收缩进聊天机器人。至于“改变”的市场，也就是长时间与一个为某个主题付出过巨大代价的思想共同生活，也许会变得更小、更奇怪，却也更有趣。我愿意押注这一点。某种程度上，我们正在回到互联网早期。
至少作为大众信息生意，操作指导类非虚构书的死亡已经逼近。当然会暂时出现例外，但趋势线只指向一个方向。
每个作者、播客创作者和内容生产者真正的问题，不是入口变化会不会到达自己的媒介，而是它到来时，你准备做什么。我一直认为，应该在水井干涸前开始挖新的井。
当脚下的沙地不断移动时，具体该怎么做？也许答案是回到基本功：
- 找到你的一千名真正粉丝。如果曾经做得很好但后来走偏，现在就重新确认那一千人究竟是谁。
- 持续给他们惊喜，一次又一次超出预期。
- 成功。
真的可以这么简单吗？
又真的可以这么难吗？反方向的离岸流强得荒谬：追逐算法、制造标题诱饵的激励、机器人辅助的“互动”，以及更多东西。AI个性化会让这些诱惑增强一百倍。
但最终，难道还有其他选择吗？
我正在把自己绑在长内容这根桅杆上。也许我只是在自我欺骗，或者过度相信自己的产品。
只有时间会告诉我们答案，而答案很快就会到来。
作者：Tim Ferriss